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滴滴洒尽红烛泪

文章来源:本站原创点击数:发布时间:2013-10-15

初中二年级时,我来到学校阅览室浏览报刊,信手翻阅一本新到的中学生杂志,被“人生有几个初二?”一道醒目的标题紧紧吸引住了。文章作者与本人同龄,才刚步入初中二年级,就发出了源自内心的感慨:我们正处于同学少年,要倍加珍惜这如金的岁月!

是的,人生有几个初二?这浅显中透露出几分深奥的人生哲理,懵懂中使我明白了如何理性地去面对人生。

第一次班会课,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位身材匀称、举止干练的年轻男教师。他在黑板上写下了“孙润霖”三个字,字体工整端庄,书写洒脱有力。他作了一番简洁的自我介绍之后,随即告诉我们,从今天起由他做我们的班主任。

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“3”字,在“3”字上面又潇洒地圈了一个圆,于是开始了他第一次班会课的演讲。

他说,同学们,作为你们新的班主任,我今天讲三点要求。记得有人说过:“人的一生实际上只有三天,那就是昨天、今天和明天。”不管你们昨天是失败还是成功的,昨天已经成为过去。为了迎接美好的明天,重要的是我们要把握住今天。今天大家走进了初中二年级,这是初中阶段最为关键的一年。这一年有几门新的学科,将向你们敞开知识的大门,你们的学习任务会更加繁重。许多同学的家庭生活目前还很困难,也需要你们坚强地去面对。好在你们正值大好年华,是求知欲最为旺盛、记忆力最强的时候,真心希望你们好好珍惜,倍加努力哟!决不能虚度光阴,这样才能拥有无悔的明天!

接着,老师拿出一个圆规和一块三角板,熟练地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和一个矩形。他说,我是你们的数学老师,清楚地知道没有手中的圆规和三角板,也就是没有这个规和矩,是不能画好这两个图形的。俗话说“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”就是这个道理,做任何事都要有一定的规矩、规则、规范,否则无法成功。 这就是我要讲的第一点,要养成良好的习惯。

要想取得成功,必须加强自身修养,要有组织纪律观念和集体观念,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。每一个人都有其两个面,用数学语言讲,就是正和负。按照良好的行为习惯去做任何事情,都会获取正面的收益,反之则会背着愈来愈沉重的负面包袱,不可自拔。

我是数学老师,我从数学学科方面来谈一谈学习习惯的培养。数学在生活中是无处不在的,生活、学习中存在着无数的问题,它们就像一道道方程式,等待我们去求得正确的解。我们要掌握好解题的正确方法,善于思考,在现实生活中才能获得破解难题本领。我们要养成多做习题的习惯,俗话说“熟能生巧”,通过大量习题,你可以从容面对生活中任何难题,增添智慧,增长才干。

接着,老师在黑板上又画了一个坐标。

他说,在这个坐标中,你们好比X轴,老师好比是Y轴,箭头所指代表成就的方向。如果我们不断地努力,在我们面前就会展现一条成功之路,向着最大值靠近,从而获取最大的成功。这就是我要讲的第二点:要努力。首先是自己的努力。自己是自身发展进步的内因,付出一份努力才会换取一份收获。学习是一种兴趣,更是一种责任,是我们应该做而且必须做好的事。为自己,也为所有关心我们的人,更是为期盼我们成材做贡献的国和家。同时学习必定会有负担,没有苦的、累的过程,就不会有我们的进步和提升,“梅花香自苦寒来”,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无论是今天的学习,还是明天的工作都是如此。

第二是老师的努力。作为老师,我们是你们学习的阶梯和助手,帮助你们成功。作为老师,我们是你们学习的指导者,因此,千万要虚心接受老师的指导,理老师的良苦用心,理解和接受老师给予的每一份教育和帮助,作为你们的老师也将会更加努力。当X和Y都向着成功的方向去努力,毫无疑问,大家新的成功的数值就会不断地增长、刷新,在通过成功的蜿蜒小路上,就会不断地前进。

稍作停顿,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了“实际才能”和“自己的估价”几个字,中间用一条直线上下隔开。

他说,俄国大文豪托尔斯泰在谈到人的评价时曾说过:“一个人就好像一个分数,他的实际才能好比分子,而他对自己的估价好比分母。分母越大,则分数的值就越小。”这就是我要讲的第三点:要正确对待自己。一个人只有正确地看待自己,才能不断地发现自己的不足,才能不会沉湎于一时成功的喜悦,而迷茫前进的方向,才能不断获取更大的自身价值。

以上三点,作为老师,我愿与同学们共勉。

同学们,你们正处于人生最为美好的时光,也是记忆力和求知欲最强的时候。人生的答卷在等待你们书写,美好的明天将为你们而展现。作为你们的老师,我由衷地相信,在不远的将来,科学家、艺术家、教师、医生、记者以及军人、干部等一批优秀人才将从你们中间脱颖而出。今天艰苦的付出,必将在明天收获丰硕的果实。

我期待着分享你们美好的明天!

老师一番入情入理、言简意赅、颇富激情的演讲,像磁铁一般,紧紧吸引住了全班同学的目光,也深深震撼了全班同学的心灵。如何面对明天,如何面对人生,这一严肃的人生课题,也第一次播撒在我的心里。我暗自思衬:真没有想到这枯燥无味的数学,还蕴藏着如此多的人生哲理。

为了引导同学们对数学的学习兴趣,老师神奇地把每一堂数学课,变成了一场引人入胜的课堂游戏。不管是几何的论证,还是方程的求解,运算的过程就好像是带领我们在探索迷宫。运算的每一步,就好比去打开一扇一扇迷宫的大门。课外,老师还推荐我们阅读了了好多“趣味数学”。就这样,班级喜爱数学的风气日渐浓厚,有的甚至达到痴迷的程度。

我开始出于好奇,才和大多同学一样在课外演练大量的习题,后来由于环境的熏陶,也逐渐迷恋起数学来。一道习题解答不出来,就会始终在脑海萦绕。有时在放学路上突然想到了破解的方法,马上就会蹲到路边,用树枝或瓦块在地上写写划划运算起来。

开始做习题时,多是追求数量,久而久之,大家都迷恋破解难题。遇到一道难题,往往三五位同学围聚一起,探讨演练。苦思良久,一朝破解,大家都会舒心一笑,心理获得极大的满足和快乐。实在破解不了,就去请教老师,反正老师经常在我们身边。我记得,到了初三的时候,不管是早晚自习,还是星期天,凡是我们在教室学习,都能看到他的身影。不管多难的难题,只要找到了他,都能迎刃而解,给你一个简明而满意的答复。

老师并非天才,但非常勤奋。“天才出于勤奋”这句真理,在他身上得到了最好的诠释。老师除去正常教学、管理外,他都及时把自订的每期《数学通报》(中学版)的数学例题、难题通通演练一遍。长期超负荷的工作,以及大饥荒造成的严重营养失衡,老师鼻孔经常流血不止。即使这样,他始终陪伴着我们。毫不夸张地说,老师在我们成长最为关键两年当中,是用真诚的心血与汗水,浇灌了我们。

“随风潜入夜,润物细无声。”孙润霖老师对我们的爱,就像他的名字一样,像春雨、似甘霖,润进每个学生的心田。

师从孙老师短短两年,不仅仅学到了扎实的数学基础知识,更使我终身受益的是,懂得了数学与人生的哲理。在我人生的道路上,无论是从军还是从政,当面对工作中不断碰到各种问题的时候,我都会下意识地运用老师教给我们的解题方法,把它们当作一个个数学难题去破解。在不断解决各种问题的过程中,我仿佛又品味到了中学时代破解数学难题时的那种快感和愉悦。

老师是一位同学公认的比较严厉的教师。记得初二刚开学报到的那一天,我趿拉着一副木拖鞋走进教室,就被陌生的他严厉地教训了一番。老师哪里知道,我整整一个暑假几乎没有穿过一次鞋子。一是因为天气炎热多雨,光脚方便;二是省下妈妈为我做的布鞋,等天气凉些再穿。这副木拖鞋还是我自己做的,当时蛮以为穿上它总比光脚雅观些。可没成想到,老师一见面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。当时心里多少有些委屈,后来想起来,趿拉着一副木拖鞋到学校,也真欠妥当。

站在课堂三尺讲坛上,老师仿佛是指挥若定的将军。他气度轩昂,目光犀利。班内任何一位同学的表情和细微的小动作,都难以逃过他的视线。一旦有打瞌睡或思想开小差的同学,被他那犀利的目光扑捉住,他当即右手潇洒一扬,就把手中的粉笔头准确无误地弹到那位倒霉者的头上。只要起到了警示效果,老师一般也不会去深究,而继续他的讲课。

进入初三下学期,备战迎接中考的气氛日趋紧张起来,老师对我们学习的管束也愈发严厉了。不管有没有他的课,他随时都会在我们的视野里出现。他不但要求我们早晚自习必须按时到教室,连星期天也必须在教室温习功课、做习题。

为了避免早自习迟到,我们很早就向学校奔去。冬天天亮的比较晚,在昏黄的路灯照耀下,经常可以看到同学们一路小跑奔赴学校的瘦小身影。记得有一次,我们家的罗马挂钟忘记上弦,我一觉醒来,误以为到校时间过了,就匆忙朝学校奔去。一出家门,放眼四野,夜空漆黑,万籁俱寂。偶尔有几声犬吠,我不但不觉得害怕,反倒觉得这几声犬吠撕破了黑夜的死寂,把生命气息的温馨传递给了我,使我平添了几分勇气,感觉自己不再孤单。在昏黄路灯的照耀下,我一路小跑来到学校。此时学校大门依然紧锁,传达室的玻璃窗没有透出往日明亮的灯光。

我轻轻敲击着紧锁的校门,没有应答。再敲,依然没有应答。于是我一边加大了敲击的力度,一边大声地喊:“老师!请开开门!”不一会,只见传达室的玻璃窗透出了电灯的光亮,门也随着被打开,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人披着棉衣来到校门口。一边用钥匙开锁,一边和蔼地对我说,“你怎么这么早就到校啊?现在才两点多啊!”“是吗?我家钟表停了,我还以为迟到了”,我边解释边随他走进传达室。老师忙把室内的煤球炉子捅旺,安排我坐在火炉旁取暖,他又走到里间睡下了。他刚躺下不久,大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,又一个同学早到了,于是,老师又披衣起床开门。如此往复,当敲响5点半学校起床的钟声时,传达室里已挤满了早到的同学。老师不但没有任何怨言,反而嘱咐我们以后不要来得太早,造成睡眠不足,影响身体和学习。

老师就是这么一位和蔼可亲的老人。他既是门卫又是收发员,还兼学校的打钟人。学校上课、下课、集合、放学都是在他敲击的钟声中按部就班度过的。他的工作虽然很平凡,但一丝不苟。在我的记忆里,他的钟声是那么的精确准时,从没有过失误。老师在旧社会做过私塾先生,写一手端庄工整的毛笔书法。同学们都喜欢请他写一张毛笔字帖,用来学仿。往事如烟,但老师淡定稳健的身影依然鲜活地印在我的记忆深处,那美妙悠扬的钟声也时时在我脑际回响。

公元1964年春天,随着天气的逐渐转暖,昔日沉寂的校园也开始活跃起来。虽然大饥荒造成的伤害还远没有在全国城乡得到有效的恢复,但多数家庭境况已明显好转起来。学校原本开垦为菜园的操场也恢复起本来的面目,重又活跃着师生们充满生机的身影。

可是我们毕业班的同学每天两眼一睁,不是去做又做不完的习题,就是去背又背不完的答案和范文。有时只能无奈地向远处充满生机和诱惑的操场投去羡慕的目光。那时我们毕竟处于青春年少,活泼好动是囚禁不住的。于是乎,在课间休息时诸如“挤墙”、“斗鸡”之类的运动游戏,时时可见。

一次,同学王兆龙在课间休息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乒乓球,随手扔到教室的屋顶。银色的小球在青色的瓦楞间跳跃着滚落而下,引来诸多男生争先抢夺,捡到球的同学再次将小球抛到屋顶,如此往复,教室门前登时一片欢呼雀跃。后来愈抢愈欢,似乎同学们平时被压抑的顽皮之气一下子被释放出来,大家挤闹在地,忘情地戏耍着、呼叫着,乱作一团。

老师来了!”不知谁大喊了一声。

霎时,同学们停止了争抢和喧闹,一齐不知所措地张望着老师。

“谁的球?把球拿来!”老师的呵斥声虽然不大,但明显听出他的不满和气愤。同学们不约而同都将目光投向了王兆龙同学。老师见无人应答,就朝着滚落在地下的乒乓球走去。

此时,大家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:只见王兆龙同学突然快走几步,抬起一脚用力一踩,只听“啪”的一声,把乒乓球踩成了扁片,然后旁若无人地走进了教室。看到王兆龙同学这一不敬的举动,同学们一下子都傻了眼,个个面面相觑,有的吐了吐舌头,惶惶然回到了教室。

我想,今天老师的师道尊严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受到了轻蔑和挑战,看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。刚才的欢快,一时间被莫名的郁闷所替代。

然而我的担心多余了。出乎大家的意料,老师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,没有训斥也没有责备,依然像往常一样,严守着他一个教师和一个班主任的职责,辅导和关爱着全班每一个同学。

“乒乓球事件”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,随着时间流失,也慢慢淡出了同学们的记忆。

时间进入了五月,临近春夏之交,气温慢慢开始转暖了。可在那个贫穷年代,我们大部分同学身上穿的几乎是清一色的一件单衣外加一件棉袄,下身依然是一条棉裤。我记得,只有等到了五月中旬,母亲趁我晚上睡觉时,才把我的棉裤拆掉,抽出里面的棉花,将裤面给我改做一条单裤,棉袄却要一直穿到夏天的到来。像我这样穿着的同学亦非少数。

由于大自然阳气的益盛,大家愈发不安于教室的沉静和学习的乏味。一个星期天的下午,老师因故不在教室。于是汪家福、姚力彩、祁昌惠、张震等几个篮球迷一商量,跑到操场打篮球。我平时很少运动,不会打篮球,在他们激情的感染下,也来到操场。他们很快展开两军对垒,麻利地脱掉各自的棉袄,投入了球赛。我则站在场外观战,顺便帮他们看管衣服。

大家来到久违的操场,兴致颇高,你攻我守、抢夺、投篮——。欢呼声、嬉笑声不绝于耳。

“好球!”不知过了多久,一个十分熟悉的叫好声传来,恰似篮球裁判的一声叫停,喧闹的球场一下子沉寂下来。寻声望去,老师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站在了场边。同学们面对不期而至的老师,无不尴尬地笑了笑,赶紧抓起各自的棉袄,一路小跑,奔向教室。

这一次并没有“乒乓球事件”那么幸运。我们刚回到教室,老师也到了。

“姚力彩、昌惠、家福,你们说说,是怎么回事?”老师一脸严肃。“一个团支部书记、一个班长、一个学习委员,在这宝贵的时间里竟带着一帮同学去打篮球!”

姚力彩、祁昌惠、汪家福站在各自座位前低头不语。

“你们说说看,现在离中考还有多少时间,你们非但不珍惜,班干部还带头去打球!有打球的,还有做裁判的,倒蛮齐全啊!?有点太不像话了!时间如此珍贵,你们不急,作为你们的老师我着急啊!”

老师越说越有些激动,脸色气得有些微微泛白。

我不知道打球的几位同学他们此时是怎么想的,反正我觉得自己有些冤。我连球都不会打,更谈不上懂篮球规则了,怎么可能去担当“裁判”的重任呢?内心大呼“冤枉”!时过近半个世纪,我退休定居沪上。2010年冬日,闲暇审度自己成长历程,感念恩师之情油然而生,遂涂诗一首,诗中“裁判”一说即源于此。特录《赠孙润霖老师》如下:

人生之路谁指引,天赐吾师孙润霖。

“裁判”盛名实难副,师范严谨见精神。

滴滴洒尽红烛泪,涓涓润物细无音。

弟子虽未成大树,草长岂忘报春恩!

(庚寅岁末于沪上)

(本文选自作者个人回忆录《忧患三部曲》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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